第459章 节度使也未尝不可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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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妙。”

    庄三儿咧嘴一笑,拍了一下大腿。

    “节帅这一手,比他娘的兵法还精!降也好,诈也罢,横竖都是咱们占尽先机。”

    刘靖瞥了他一眼,笑骂了一句:“你现在也学会溜须奉承了?跟谁学的?”

    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一笑。

    刘靖笑了笑,笑完之后,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。

    “说起来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忽然变了。

    “我原以为姚彦章这种人,是绝不会降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从蔡州军里杀出来的老弟兄。这种情分,寻常人割不断。”

    刘靖用指腹摩挲着降书的边缘。

    “他若是死战到底,我虽然会破城擒将,但心底是敬他的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一滞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他选了降。反倒是张佶……拥兵自立了。”

    庄三儿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“张佶?那个……当年让位给马殷的?这人不是出了名的忠厚长者么?怎么反倒——”

    “忠厚长者?”

    刘靖挑了挑眉,嘴角挂上一丝冷意。

    “庄三儿,你信这四个字?”

    庄三儿脖子缩了一下,眼神往旁边躲了躲。

    “这样的乱世里头——”

    刘靖靠回交椅,语调缓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哪里来的无欲无求之人?就算真有,也绝坐不到那个位子上。”

    “张佶当年让位,你们以为是心甘情愿?”

    庄三儿和袁袭都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“我虽不清楚内情——”

    刘靖缓缓说道。

    “但能猜到七八分。无非就那些事。”

    权争局中的故事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出戏。

    要么是被逼的,要么是算计过后的以退为进,要么是实力不济、不得不忍。

    “张佶若真是好脾气——”

    刘靖的声音沉了半分。

    “能当上武安军留后?”

    这话问得极重。

    能从蔡州军那个吃人的修罗场里爬到顶上去的,哪一个手上不是沾满了血?

    “张佶隐忍了将近二十年。”

    刘靖用指腹在舆图上郴州的位置慢慢画了一个圈。

    “连州、道州、永州,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。如今马殷的基业塌了,他不过是——等到了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这个张佶,要不要先收拾?”

    庄三儿问。

    “不急。四州偏远,山高路险。他要自立便自立,暂时碍不了大事。等巴陵荡平了,再回头料理他不迟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。传令镇抚司——在岳州方向散布消息。就说:张佶拥兵自立,据有四州;姚彦章举州归降,已率部北上。”

    袁袭了然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巴陵,许德勋、李琼等宿将听了会怎么想?

    南面全丢了。

    本就脆弱的军心,会再溃散几分。

    “属下这便去安排。”

    袁袭拱手。

    庄三儿也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节堂里又只剩下刘靖一个人了。

    他把那封降书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那个洇开的墨团。

    降书开头“刘公”二字写得最重。

    末尾“勿加屠戮”四个字同样很重。

    中间的部分反而平淡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翌日。辰时。

    刘靖再度在节堂召见了陈虎。

    “你回去告诉姚将军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语气不急不缓。

    “就说我刘靖说了三句话。”

    陈虎立刻挺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“头一句。”

    刘靖竖起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我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。姚将军举州来归,这份担当,我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第二句。”

    刘靖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我麾下的功名,从来都是马上取的。不靠出身,不靠门第,不靠攀附。一刀一枪、一城一地挣出来的前程,才是真前程。所以我从不轻易许诺。”

    陈虎的喉结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第三句——”

    刘靖的目光落在陈虎脸上,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“告诉姚将军。十日之内,率兵北上,来潭州见我。巴陵之战在即。我需要一个熟悉湖南地理、通晓楚军虚实的宿将,替我打前阵。”

    “姚将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,亦无不可。”

    武安军节度使。

    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,劈在了陈虎的脑门上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陈虎的脑子嗡嗡响了好几息,才勉强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“末……末将定将节帅之言,一字不差地带回衡阳!”

    他单膝跪地,声音发哑却坚定。

    刘靖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路上当心。”

    陈虎重重叩了个头,起身倒退三步,转身走出了节堂。

    出了节度使府的大门,六月的日头白花花地照下来。

    他站在台阶上愣了片刻,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“走!”

    二十骑亲卫紧跟其后,马蹄扬起的灰尘在官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土线。

    陈虎伏在马背上,心跳得厉害。

    武安军节度使。

    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。

    他把马鞭甩得“啪啪”响,恨不得把胯下这匹马跑出翅膀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陈虎走后不到半个时辰,袁袭又折了回来。

    节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
    袁袭在案前站了一会儿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
    刘靖眼风从他身上掠过:“想问什么就问。”

    “节帅。”

    袁袭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武安军节度使——当真?”

    刘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发现茶已经凉了,便把茶盏搁回案上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袁袭沉吟了几息。

    “若是真的,那这恩赏开得极重。武安军节度使,等于整个湖南的藩帅。姚彦章若真做了此位……日后尾大不掉,恐怕不好收拾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假的——”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。

    “那此话一旦传出去,日后再有降将来投,谁还信节帅的许诺?”

    刘靖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所以说,这个诺不能白许,也不能随便许。”

    他靠回交椅,双手交叠在腹前。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‘亦无不可’。不是‘必封’。”

    袁袭怔了怔。

    “‘亦无不可’四个字,进退皆可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语气很平。

    “他若真打下巴陵、破城先登,那是真刀真枪挣来的功。到了那般地步,封他一个武安军节度使,有何不可?天下人只会说我刘靖赏罚分明。”

    “可若他打不下来呢?或者打下来了,但功劳不够大呢?”

    刘靖看着袁袭,嘴角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“那‘亦无不可’,自然也‘亦可不必’。”

    袁袭沉默了一息。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节帅这四个字,用得精。”

    “无谓精与不精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笑意收了。

    “是眼下这个局面,我需要姚彦章拼命。拼了命的人,才值得重赏。不拼命的人——给他一个虚衔打发了便是。”

    他把茶盏搁回案上,盏底磕出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“况且。武安军节度使这个位子,到底是实权还是虚名,在我不在他。”

    “陈象到了湖南之后,丈量田亩、改易税制、清查户籍——这些事情做完,湖南的根基就不在武将手里了。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给姚彦章一个节度使的头衔,让他替我镇抚南面,有什么不好?”

    “他翻不了天。”

    袁袭默然片刻,拱手道:“属下受教。”

    刘靖摆了摆手。“行了,去盯着巴陵那边的消息。许德勋那老贼最近太安静了,全无归降之意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袁袭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两日后。衡阳。

    日头偏西的时候,陈虎一行人带着一身尘土冲进了衡阳南门。

    陈虎没有回营。

    连水都没喝一口,直接策马奔向刺史府。

    刺史府正堂里,姚彦章正与周述核对城中存粮的簿册。

    送走陈虎之后这几天,他过得并不安稳。

    白天强撑着处理公务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    当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,他手里的笔“嗒”地掉在了簿册上。

    “使君!”

    陈虎大步跨过门槛,满头满脸的灰土,嘴唇干裂,声音嘶哑,但双眼发亮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姚彦章霍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周述、何敬洙、庄绪等人听到动静,纷纷从后院和偏厅赶了过来。

    不过半刻的工夫,正堂里便站满了人。

    姚彦章按捺住心中的急切,挥手让人给陈虎倒了碗水。

    陈虎接过碗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个精光,用袖子抹了一把嘴。

    “使君。”

    “刘靖,末将见到了。”

    堂内一静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陈虎深吸一口气,把几天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怎么进的城,怎么过的哨卡,怎么被带到节堂。

    刘靖长什么模样,说话是什么腔调,堂里还有什么人。

    他说得很细。

    说到第一天的问话,他把刘靖问的每一个问题、自己怎么回的,都复述了一遍。

    说到第二天的召见,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。

    “刘靖说了三句话。”

    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头一句——他说他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。使君举州来归的担当,他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的面色没有变化。

    “第二句——他说他麾下的功名,向来马上取。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前程,才是真前程。所以他从不轻易许诺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“第三句——”

    陈虎一字一顿。

    “他说——请使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,赶赴潭州。巴陵之战在即,他需要一员熟悉湖南地理的宿将打前阵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他说——使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,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,亦无不可。”

    武安军节度使。

    堂内霎时发出了一阵清晰可闻的抽气声。

    “好大的气魄……”

    何敬洙第一个开口。

    “这个刘靖,当真舍得?”

    庄绪咽了口唾沫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该不会是……虚言画饼吧?”

    堂内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都静一静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的声音不高,但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说话。

    说实话,他心里头也翻涌得厉害。

    但他毕竟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。

    什么样的许诺没听过?

    什么样的虚言没见过?

    刘靖说的这番话,是真心还是手段,眼下谁也说不准。

    但有一件事,姚彦章看得很清楚——

    真也好,假也罢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    降书送出去了。印绶交出去了。

    他不可能再回头。

    不过——

    陈虎说的那些细节,他没有漏听。

    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,刘靖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从帅案后面绕出来,走到陈虎面前站定。只隔了三步。

    这个举动,一般人看不出什么。但姚彦章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这是做上位者的人,在刻意拉近距离。

    不让你觉得高不可攀,让你觉得他跟你平起平坐。

    能做出这种动作的人,要么是天生的仁厚长者,要么是深谙人心的枭雄。

    以刘靖的所作所为来看,后者的可能性更大。

    还有刘靖问的那些问题。

    “衡州有多少兵?粮草撑几日?家眷在不在?张佶联络过没有?”

    看似随意,实则每一个问题都在丈量。

    丈量姚彦章到底有多大分量。

    兵力、粮草、家眷、外援——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,就是姚彦章的全部筹码。

    刘靖在一炷香之内把他的底细摸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还有他问的“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”、“衡州百姓对楚军风评如何”。

    这两个问题更值得琢磨。

    治军如何,问的不是你有多少兵,是你的兵听不听你的话。

    百姓风评如何,问的不是百姓喜不喜欢你,是你把地方治成了什么样。

    这是在评估一个降将值不值得重用,值不值得给他真正的权。

    一个治军严明的将领,收编过来,兵卒照样好用。

    一个在百姓中口碑不差的地方官,留在原位,地方照样安稳。

    刘靖问这些,不是闲聊。

    是在心里给姚彦章掂量轻重。

    最后那个问题——“姚将军麾下可有不服归降之人?”

    陈虎如实答了何敬洙的名字。

    姚彦章不怪他。

    他交代过“问什么答什么”,陈虎照办了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从那一刻起,何敬洙的名字就被刘靖记下了。

    杀倒未必,防是一定的。

    刘靖想知道的不是“谁不服”。

    不服的人多了去了,一万三千人里头起码有三成心里不痛快。

    他想知道的是“谁有能力不服”。

    一个都虞候,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,如果他铁了心要闹事,那就是个麻烦。

    所以刘靖问了。

    问完了记下了。

    到时候怎么用、怎么防、怎么安抚——他自有章法。

    这个人——

    不简单。

    但正因为不简单,姚彦章反而放心了一些。

    庸主靠杀人立威,雄主靠驭人成事。

    刘靖问完那些问题之后,没有借机要挟、没有提任何苛刻的条件、也没有要他交出什么投名状。

    就是平平淡淡地一句“下去歇着吧”。

    这种不急不躁的沉稳,比任何许诺都更让人踏实。

    “真也好假也罢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声音平稳,听不出波澜。

    “先去潭州再说。”

    何敬洙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
    方才得知自己被陈虎向刘靖交了底,他心里其实并没有生出什么芥蒂。

    使君交代过“问什么答什么”,陈虎不过是遵令行事。

    再者,兵马归降,总归是要有几个不服管的“刺头”的。

    刘靖既然要摸底,他何敬洙顶上这个名头便是,算不得什么大事。

    他此刻眉头紧锁,真正在意的,是使君的安危。

    “使君——”

    他往前迈了一步,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此去潭州,便是将身家性命全数交到刘靖手上。一旦入了他的地界……咱们便任人宰割了。万一他翻脸——”

    “翻什么脸?”

    姚彦章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“既然决心归降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放慢了。

    “便没有退路了。再瞻前顾后,反而害人害己。”

    堂内安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众人鱼贯而出。

    只有何敬洙没走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,等其他人的脚步声都远了,才慢慢走到姚彦章案前。

    “使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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