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9章 节度使也未尝不可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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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从衡阳到潭州,骑快马三天路程。

    陈虎带着二十骑亲卫,日夜兼程。

    前两天走的是衡州境内的老路,沿途虽冷清了不少,但好歹还是自己人的地盘。驿站虽然空了大半,村落里的百姓虽然大都关门闭户,可看到他们身上的武安军戎服,至少不会拦路。

    第三天进入了宁国军的地盘。

    变化是从一处渡口开始的。

    一条不宽的河上有座浮桥,原先是楚军搭的,竹排子绑在一起,走人还行,走马就晃得厉害。

    陈虎到的时候,浮桥已经被拆了大半,旁边新搭了一座木桥。

    不是临时那种歪歪扭扭的东西,是有桥墩、有阑干、桥面铺了厚木板的齐整木桥。

    桥头立着一根杆子,杆子上钉着一面木牌。

    上头写了字,陈虎认不全,但认出了最大的那两个——“宁国”。

    木牌下设着一道哨卡。两排重甲长枪兵森然而立,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
    陈虎命人高举降幡,翻身下马,上前通禀了身份与来意。

    哨官仔细查验了印信,没有多问半句废话。

    他点了十名轻骑,名曰“护送”,实则一前一后将陈虎的二十骑夹在中间,沿着官道往潭州方向引去。

    沿途规矩极严:不许随意下马,不许偏离官道。

    在宁国军轻骑的监视下,继续赶路。

    走了大约十来里,路过一处平坦的河滩地。

    远远看去,有一群人影在地里忙碌。

    走近了才看清,不是种地。

    是一群穿着戎服的宁国军辅兵在挖坑。

    挖的是狭长的土坑,一排一排的。

    坑旁边停着几辆牛车,车上码着用草席裹着的物件,裹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陈虎勒了一下缰绳,放慢了马速。

    那是尸首。

    辅兵们的动作很有章法。

    先是一个人蹲在牛车旁,拿着竹简和炭条,对着每一具尸首记下序数。

    记完了数,两个人把尸首抬下车,放进坑里。

    第三个人上前,蹲下来,仔细翻检尸首身上的遗物。

    铜钱掏出来,放进一个竹筐。

    布包、书信、绳结之类的小物件也掏出来,放进另一个竹筐。

    翻检停当,再在坑边插一根削尖的木牌,上头用墨写了几个字。

    陈虎隔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,但能看出那些木牌上的字排列得很整齐,一行长一行短,像是有固定的制式。

    他还注意到一件事。

    那些草席裹着的尸首,有的穿深色戎服,有的穿浅色戎服。

    深色的是宁国军,浅色的是——

    楚军。

    混在一起埋。没有分开。

    一个辅兵正蹲在地上,从一具楚军尸首身上掏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掏出来的是几枚铜钱和一个布包。布包不大,裹得很紧,用一根红绳绑着。

    那个辅兵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绺头发,女人的头发。

    用红绳绑着,绕成一个小圈,压得很平整。

    是贴身带了很久才会有的模样。

    辅兵把布包重新裹好,轻轻放进竹筐。

    跟身旁的同伴说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陈虎隔得不算太远。风把那句话送了过来,断断续续的,但听清了大半。

    “……记上。红绳布包,里头一绺发。回头交上去……万一能查出是哪家的人……”

    同伴“嗯”了一声,在竹简上多划了一笔。

    陈虎的目光从竹筐移到那具楚军尸首上。

    尸首的面孔朝上。

    年纪很轻,下巴上连胡子茬都没几根。

    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痂,已经发黑了。

    眼睛半睁着,浑浊的瞳仁里映着六月的天光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身上穿的是浅色圆领窄袖袍,衡州左营的制式戎服。

    领口的布扣少了一颗,用一截麻绳代替,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。

    陈虎认出了那件戎服。

    衡州左营。他的人。

    他不认识这张脸。

    一万多人的兵马,底下的兵卒他不可能个个认得。

    但那件戎服上少了一颗布扣、用麻绳打了个歪结的模样,他见过太多次了。

    衡州的军需一直紧巴巴的,戎服破了烂了,弟兄们都是自己缝补,布扣掉了就用绳子顶。

    马没有停。

    他轻轻一夹马腹,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又走了十几里。

    路上遇到一队宁国军兵卒。

    他们正坐在官道边的树荫下歇脚。

    一个黑脸汉子正冲着同伴嚷嚷,嗓门极大,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蔡州腔。

    舌头打着卷,尾音硬邦邦地往上挑,像是在跟人吵架。

    旁边的几个宁国军卒子显然听得费劲,其中一个年轻的忍不住揉了揉耳朵,喊道:“老周,你慢点儿说!你这蔡州土话跟含了驴粪蛋子似的,谁听得懂?说官话!要么你就说慢点!”

    那汉子嘿嘿一笑,也不恼,从怀里摸出一个雪白的蒸饼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:“听不懂拉倒,老子这辈子就这腔调,改不了啦。”

    陈虎勒了一下缰绳,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“哒”的一响。

    他听的清楚。

    那汉子穿着宁国军的戎服,腰间挂着崭新的横刀。

    面色红润,神采不差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
    那汉子似乎也觉得这队骑兵的打头人眼神不对,止住了笑,手下意识地往横刀柄上搭了搭。

    陈虎收回目光,没有交谈,催马擦肩而过。

    他似乎想起这人是谁了。

    三年前衡州演武场,有个蔡州老卒因为跟上官起了冲突被逐出营伍。

    那老卒姓周,骂人的时候就是这副腔调,口音硬得像地里的土坷垃。

    他记得那人被赶出去的时候,背着一只破包袱,两手空空,沿着官道往北走。

    走出了校场大门,回头望了一眼,从此再没回来。

    但他不确定眼前这人是不是哪个周老卒。

    也许是。

    也许不是。

    又或者,这宁国军中,本就有千千万万个“周老卒”。

    楚军的旧人,换了身甲衣,换了口饭吃,活得比在楚军时还像个人样。

    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终于看到了潭州城的轮廓。

    进了南门的城门洞。千斤闸是新换的,铁栅的边缘还带着毛刺,没有打磨干净。

    门洞里的石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刮痕,像是刀剑劈砍留下的。

    角落里的石缝间还嵌着几截断了的箭簇。

    空气里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石灰味。

    陈虎进城之后,下意识数了一下城门洞里站了多少宁国军。

    十二个。

    每两人一组,分列城门洞两侧,间距约莫六步。

    站姿端正,横刀在腰,目视前方。

    没有人闲聊,没有人靠墙,没有人嚼干粮。

    他又下意识扫了一眼城墙上的箭孔分布。

    南城正面三十余个,侧面各十几个,上下分作三层。

    城楼上新添了几架床弩,用油布蒙着,只露出弩臂的轮廓。

    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。

    在衡州的时候,每次进出城门,他都会下意识扫一遍城防。

    箭孔够不够密,闸门有没有锈,守卒站没站到位。

    可此刻这座城不是他的。

    这些箭孔不是对着别人的,是对着他的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催马向节度使府方向行去。

    到了宁国军的前哨关卡。

    一路监视护送的那十名轻骑勒马停步。

    领头的骑兵什长翻身下马,走到关卡前,将一面木牌递给值守的军官,干脆利落地报了交接的文书与人数。

    没有寒暄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
    交接完毕,那什长连看都没看陈虎一眼,带着手下拨马便走。

    轻骑刚走,一个面无表情的队正便带人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哪怕是自家骑兵亲自押送过来的人,这队正眼底也没有半分通融。

    他按着刀,例行公事般核验了陈虎的旗帜,查看了信物。

    搜身搜得极其仔细。

    怀里的降书和印匣被单独取出查验,靴底被摸了一遍,腰间的短刃被暂时收缴,连马鞍底下的鞍毡都翻开看了。

    搜身的那个兵卒动作很快,手法利落,但不粗暴。

    不推不搡,不骂不损。

    搜完了,把收缴的短刃登记在一片竹牌上,告诉他:“出府时凭此牌领回。”

    全程没有人骂他。没有人出言折辱。

    皆是依规行事。

    问了三个问题:姓名、官职、来意。

    答完之后,队正在一片竹牌上刻了几个暗记,递给他一面腰牌。

    “凭此牌入府。到节度使府门前找值守都头通禀。走大路,不要偏离。”

   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
    陈虎接过腰牌。

    走出去十几步之后,他才恍然觉察,刚才那整个过程让他如芒在背的原因是什么。

    蔡州军里头,过个关卡被搜三遍都是家常便饭。

    而且那些搜身的兵卒往往嘴上不干不净,边搜边骂,遇上心绪不佳的还会踹你两脚。

    每个人没有敌意。没有刁难。

    也没有半分客气。

    每个人做每个人的事。

    不多一句话,不少一个步骤。

    他在衡州见过的那些关卡,守门的兵卒要么散漫惫懒,要么仗势欺人。

    遇上相熟的人就放水,遇上不认识的就暗中刁难。

    好不好过全看脸色、看交情、看你暗中打不打点。

    可眼下,却全然不是……

    潭州。节堂。

    刘靖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湖南舆图。

    堂内除了他之外,只有袁袭。

    陈虎站在堂中央,腰杆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刘靖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。

    面容清俊,身形颀长,看上去不像是杀伐果断的一方霸主,倒像是哪家世族的年轻郎君。

    “陈虎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声音不高,不急,甚至带着一点闲谈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衡州目下有多少兵?”

    “回节帅,正卒一万三千。”

    “粮草呢?”

    “尚可支撑四十余日。军粮之外,城中百姓的存粮约莫还能撑一个多月。”

    “姚将军的家眷在不在城里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问得突然。

    陈虎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妻儿皆在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语气没有变化。像是在确认一桩无关痛痒的琐事。

    他没有追问家眷的底细。

    话锋一转,问了一个陈虎没有料到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?”

    陈虎怔了怔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觉得这个问题跟归降没什么关系。

    但使君交代过“问什么答什么”,他便如实答道。

    “使君治军……严而不苛。”

    他斟酌着措辞。

    “饷银从不克扣。哪怕拖饷的那三年,使君是把自己府里的银钱垫进去了,也没让弟兄们空过手。”

    刘靖端起茶盏转了半圈,又放了回去。

    陈虎没注意到这个动作,继续说道:“每月巡营一次,亲自走一遍各营。查甲械、查伙食、查操训。伤卒若来不及医治,使君会自己去看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有一回,一个辎重营的火兵偷了半袋糙米。按军法该打二十杖。使君问了一句缘由,那火兵说家里婆娘刚生了娃,没奶水喂,想拿米回去熬粥。使君听完之后,杖刑照打,打完之后让人从自己的口粮里匀了一斗米送去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件事,不自觉地挺了挺胸。

    “后来那火兵怎样了?”

    刘靖忽然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陈虎又是一愣。

    这个后续他记得。

    “后来那火兵再没犯过事。干活最卖力的就是他。茶陵前线运粮,一个人扛两袋,来回跑了三趟,腿都跑肿了也没吭声。”

    刘靖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已经移回了舆图上。

    “衡州百姓对楚军风评如何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难答。

    陈虎犹豫了几息。

    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“使君不扰民。这些年衡州太太平平,百姓日子虽不宽裕,但也过得去。使君每年冬天会从府库里拨一批布褐给城里的孤寡老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肺腑之言。

    “不过最近不太好。潭州城破的消息传过来之后,城里人心惶惶。富户往南边跑了不少。城外的集市也关了大半。百姓们不怎么出门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说着,又加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有些百姓……是听说了宁国军在潭州分田的事。使君说……使君说城里有人在议论这个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议论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……说宁国军到了地方,会把大户的田分给百姓种。税也轻。”陈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。“城里的佃户和贫户听了这话,有的……有的不太安分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之后,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。

    刘靖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“张佶有没有派人联络姚将军?”

    “回节帅……使君曾修书一封发往郴州,试探张佶口风。”

    “回信了吗?”

    “回了一封。”

    陈虎答道。

    “但通篇虚言,只劝使君‘保重自身’,合兵之事一字未提。使君说——等于没回。”

    刘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张佶有多少兵?”

    “据使君估算,嫡系精锐约五六千。加上各州的地方守军和新编的壮丁,充其量不超过一万五千。”

    “他没有向岭南刘隐那边暗通款曲?”

    陈虎一愣。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所知范畴。

    “末将……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随便问问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绕过帅案,走到陈虎面前站定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。

    “陈虎。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节帅请问。”

    “姚将军麾下,可有不服归降之人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像一把软刀子,不痛不痒地戳了过来。

    陈虎的嗓子眼里忽然有些发紧。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瞬。

    一瞬而已。

    如实答道:“有。都虞候何敬洙,先前主张联合张佶据守南方。不过张佶回了那封避重就轻的信之后,他便……不再坚持了。”

    刘靖点了一下头,就这一个动作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辛苦了。下去歇着吧。”

    刘靖吩咐堂外的亲卫。

    “好生款待,不可怠慢。拨一间上房,酒肉管够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陈虎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堂内只剩两个人。

    刘靖把那封归降信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开头有一个洇开的墨团,像是落笔时犹豫了太久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把信放下。

    “此事……倒是出乎预料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袁袭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刘靖在湖南根基浅薄。

    潭州虽然拿下了,但他缺一个地头豪强。

    姚彦章恰好就是这么一个人。

    先前那封伪造的劝降信,不过是投石问路。

    没想到竟然降了。而且降得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刺史大印都送来了。

    庄三儿在门外听了个大概,这会儿也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节帅。”

    他压低声音。“末将有句话,不知当不当说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姚彦章……会不会有诈?”

    牛尾儿的事,他不用说出口,刘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刘靖目光扫了他一下,微微摆手。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舆图前面。

    “传令季仲与柴根儿。让他二人率部接手衡州防务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。

    “姚彦章——调来潭州。参与攻打岳州巴陵之战。”

    庄三儿一愣。随即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季仲和柴根儿接手衡州,等于把姚彦章的老巢收入囊中。

    他的家眷、他的粮草、他的地盘,全部攥在宁国军手里。

    而姚彦章本人带兵北上长沙,脱离根基,孤身入瓮。

    若是诚心归附,来了就是了。

    若是心怀叵测——那就不必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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