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9章 节度使也未尝不可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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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姚彦章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方才人多,有些话不好说。”

    何敬洙的声音闷在胸腔里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
    “使君……当真不恨?”

    “恨什么?”

    “恨刘靖。”

    何敬洙的声音发涩,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“大王……不管是不是死在刘靖手上,说到底,也是刘靖把他逼到了绝路。使君如今却要替仇人卖命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说完。

    姚彦章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何敬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    “敬洙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忽然开口了,声音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
    “十五年。”

    “十五年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十五年前你刚到衡州的时候,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吗?”

    何敬洙怔了怔。

    “你说——‘使君,末将什么都不会,只会杀人。您要是不嫌弃,末将给您杀一辈子。’”

    何敬洙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
    “我不嫌弃。我留了你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的目光落在案面上。

    “这十五年,你替我杀了不少敌。你的命也差点丢了好几回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我不恨?”

    何敬洙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“我恨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说。

    “可恨有什么用?恨能把大王恨回来?恨能把一万三千弟兄喂饱?”

    他的右手抬起来,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“大王若还在,我姚彦章给他守一辈子的门。可大王不在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在了,我得替他把这些弟兄保住。”

    何敬洙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良久。

    他重重地抱了一下拳。

    “属下……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声音有些发哑。

    姚彦章看了他一会儿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就像马殷当年拍他的肩膀一样。

    何敬洙转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住。

    脊背绷得笔直,像扛着一根看不见的千斤重担。

    又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使君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末将想带家里浑家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有些闷。背影很僵,像是在说一件极不好意思开口的事。

    “她……不放心我。这些年末将每次出去打仗,她都在家里等着。有时候等一个月,有时候等半年。”

    “这回……这回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。她说她不等了,她要跟着走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末将拗不过她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带上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说。

    何敬洙的背影明显松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姚彦章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硬朗了不少。

    “全军整备。三日之内完成编列。”

    “粮草辎重——能带的全带上。带不走的封存入库,移交季仲接管。”

    “各营造册点卯。逃卒不追,但名单要记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五日后拔营。目标——潭州。”

    一道道命令干脆利落地砸了下来。

    各营的号令传下去之后,整座衡阳城便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先是兵营里头。

    都头们挨个点卯。

    一千人一营,十营依次报数。

    点到名字的喊一声“在”,点不到的——留个空。

    空了不少。

    从昨晚到今天上午,跑了大约三百人。

    有的是夜里翻墙溜的,有的是趁换防的工夫混出城的。

    还有几个胆子大的,白天就大摇大摆地走了,守城的校尉问他们去哪儿,他们说“回家种地”。

    校尉没拦。

    点卯的时候,第三营乙什的十个人只到了七个。

    都头站在队列前头,黑着脸数了两遍。

    “又跑了三个?”

    他骂了两句。

    “他娘的,这些混蛋——”

    骂到一半,他自己也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什么混蛋不混蛋的。谁不想活呢。

    他把花名册上那三个人的名字用墨笔划了一道杠。

    手一顿,又在旁边批了两个小字:“自去”。

    不写“逃”。写“逃”难看。

    使君说了不追,那就不算逃。

    真正让底层士卒们心里头起波澜的,是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午后的时候,从正堂方向传出来一个消息。也不知道是谁先多嘴说出来的,总之到了申时,整个兵营都传遍了。

    “刘靖许了使君武安军节度使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塘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。

    有信的,有不信的,有半信半疑的。

    帐篷里,几个老卒蹲在地上啃干粮,一边啃一边嘀咕。

    “武安军节度使?真的假的?那不是大王的位子?”

    “管他真假,反正使君要带咱们去潭州。跟着使君走总没错。”

    “我倒是听说了……宁国军那边的饷银是足额发的,不克扣。每月一贯半钱,逢年过节还有赏钱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谁说的?”

    “我表兄。他在茶陵被俘了,如今编进了宁国军的辅卒营。上个月托人捎了封信回来,说日子比在咱们这儿强。”

    “嘁。当了俘虏还过得好,那咱们主动投过去,岂不是更好?”

    “别瞎说。等使君安排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这种议论在各个帐篷里都有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,但架不住人多。

    一万三千张嘴,每张嘴嘀咕一句,汇在一起就是一片嗡嗡的嘈杂。

    到了傍晚,各营开始搬运辎重。

    粮车、军械、甲胄、帐篷,能装的往车上装,装不下的往库房里码。

    库房的门口派了人看守,门上贴了封条。

    有个管粮的老卒一边搬粮袋一边骂骂咧咧:“他娘的,搬了一辈子粮,到头来是搬给别人的。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年轻的火兵接了一句:“管他搬给谁,只要肚子能吃饱就行。”

    老卒瞪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兵营东头的角落里,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正在收拾自己的铺盖。

    他把破草席卷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灰,从席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封信。

    信是去年秋天儿子托人写来的。

    信纸已经被汗渍泡黄了,折痕处磨出了毛边。

    字写得歪歪扭扭,不是儿子的字,是请村里的村塾老儒代笔的。

    信上说了几件事。

    秋收还行,多打了两担谷。

    屋后的那棵枣树结了不少果子。

    还有他添个孙子。

    取名叫“石头”。

    “爹,石头长得像你,脑袋圆圆的,特别结实。等你回来了抱抱他。”

    老卒把信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其实他不认字,这些内容是去年收到信的时候请营里识字的文书念给他听的。

    念了一遍他就记住了。

    后来又在心里默念了不知道多少回。

    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怀里的贴身衣裳里。

    信纸被体温暖得有些发烫。

    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城墙根底下,一个中年士卒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只布包。

    布包里是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和一串铜钱。

    他身旁站着一个妇人,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童。

    “你真要跟使君走?”妇人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使君去哪我去哪。”

    士卒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“你带着小牛在城里等着。等安顿好了,我就来接你们。”

    “万一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万一。”

    士卒抬起头,目光在妇人脸上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使君仁义。跟着他不会有错。”

    妇人抿了抿嘴,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小童“哇”地哭了一声,妇人赶紧抱紧了哄。

    士卒站起身,在小童的脑袋上摸了一把。

    那只手很粗糙,指节上全是茧子。

    小童被摸了一下,不哭了,咧着嘴“呀呀”地叫了两声。

    士卒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转过身,大步走向了正在列队的营伍。

    背影很快被队列吞没了。

    这样的场景,在衡阳城的各个角落里同时上演着。

    有的沉默。有的争吵。

    有的流泪。有的麻木。

    一万三千人。

    一万三千个活法。

    到头来,都被一道命令裹在了一起,像河水裹着泥沙,不由自主地往一个方向流。

    往北。

    往潭州。

    往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未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刺史府正堂的灯还亮着。

    姚彦章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叠文书。

    他在写给季仲的移交文书。

    衡州城防布置、各处粮仓位置、暗哨分布、水井方位、城墙哪一段年久失修需要修补、哪一处角楼的箭孔被堵了需要清理。

    东门外那条暗渠在雨季会倒灌须得提前疏浚。

    事无巨细,一一列明。

    写得极其仔细。

    写到城西北角那处水井的时候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
    那口井是他到衡州的第二年挖的。

    当时城里的水源不够,他带着几十个弟兄在城西北角连挖了三天三夜,终于打出了一口甜水井。

    二十年了。

    那口井到现在还在用。

    他多写了一句:“城西北角水井,水质甘洌,冬温夏凉。旱时仍有出水,不可填塞。”

    写完之后看了看这句话,觉得有些多余。

    季仲是宁国军的将领,未必在乎一口井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涂掉。

    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窗外已是满天星斗。

    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
    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子蒸水河面上的潮气。

    姚彦章搁下笔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。

    星星很密。

    乱世里头也有这么密的星星,倒是稀奇。

    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站起身,走出了正堂。

    穿过中庭,绕过那棵老槐树,进了后院。

    后院很安静。

    只有廊下一盏油灯,火苗在夜风里晃来晃去,把人影拉得一长一短。

    寝房的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。

    昏黄的光映在墙壁上,照出一个女人的背影。

    她正蹲在地上,往一只旧木箱里码东西。

    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怕弄出声响。

    箱子里已经码了大半。

    几件换洗的袍服、一双新纳的布鞋、一小坛子腌好的酱菜、几卷用油纸包着的药材。

    他的旧甲靠在榻脚。

    她已经擦过了,铁叶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
    姚彦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他来了。

    “都收拾好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淡。

    “明天就能走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他走到她身旁,蹲了下来。

    两个人挨着肩膀蹲在那只旧木箱旁边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件旧夹袄。

    夹袄已经很旧了,面子上的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青的还是灰的。

    袖口磨破了两处,打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。

    这件夹袄是姚彦章二十年前刚到衡州时穿的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兵马使,冬天没有皮裘,只有这么一件夹袄。

    后来升了刺史,有了体面的衣裳,这件夹袄就压在了柜子最底层,一放就是十几年。

    她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衡阳六月天,热得人恨不得褪层皮,带一件夹袄上路纯粹是累赘。

    但她翻了翻夹袄的里子。

    里子上有一小片褐色的旧迹,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。

    她用指头摸了摸那片旧迹。

    把夹袄塞进了箱子里。压在最底层。

    再把那件擦好的旧甲,小心翼翼地搁在箱子最上头。

    盖上了箱盖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她说。

    声音仍然很淡。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    姚彦章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灯光底下,她的脸上没有泪痕。

    眼角有几道细纹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。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。

    二十年了。

    她嫁过来的时候,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。如今已经是快四十的妇人了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,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刺史府的后院。

    他出去征战,她在家里等。

    等一天,等一个月,最长的一次等了整整半年。

    她从来没有问过他“你能不能不去”。

    一次都没有。

    今天也是一样。

    她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收拾好了。

    “保重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她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就这一个字。

    姚彦章转过身,走出了寝房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箱盖轻轻扣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嗒”的一响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可他觉得那声响砸在心坎上,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他走到廊下,在那盏摇晃的油灯旁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远处的兵营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和辎重车的“嘎吱”响。

    五天后,这座刺史府,就不再是他的了。

    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。

    星星还是那么密。

    姚彦章深吸一口气,转身,走回了正堂。

    案上还有一叠文书没写完。

    他坐下来,拿起笔。

    窗外的夜风渐渐大了。

    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。

    又静了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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